如果你问我,中国能不能实现教育减负,我会说:至少在我看得见的这几年,不能。不是我不相信文件,也不是我不相信上面的决 心。我只是每天坐在那间教室里,看着墙上那张课表,看它被撕下来、贴上去、再撕下来、再贴回去。看透明胶带一层盖着一层,看墙皮一点一点掉。我觉得,减负这件事,离我们挺远的。不过这些都比不上“检查双减”那天。
一、那天
那天是周四。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,班主任突然进门,抱着一摞纸,前排的同学偷瞄了一眼,脸色不太好,把教室墙上那张旧课表撕下来,把新的贴上去,用透明胶带把四角都压实了,压得特别仔细。
然后她站在讲台上,说了很长一段话。
大意是:明天有检查,检查的是“双减”落实得怎么样。从今天起到明天,所有人必须按新课表上课。新课表长什么样,每个人都要记清楚,尤其是——她敲了两下黑板——星期四上午第三节,写的是体育。
底下有人小声“啊”了一声。星期四上午第三节一直是英语,我们班没有人不知道。
班主任看了那人一眼,说:就是体育。记住,是体育。
那天晚上她还在群里发了新课表的照片,让家长也看一眼,说“配合学校工作”。我妈拿着手机问我“你们周三下午怎么多了节美术”,我说不知道。她说“不是减负吗,怎么课还变多了”,我说不知道。她就拍了张照,说“行,我记一下”。
第二天上午第三节,英语老师走了进来。我们都看着她。
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,说:今天不上英语,这节是体育。
没人敢接话。她顿了一下,又说:把英语书收起来,出去站队。
我们就在走廊里排好队,下楼,走到操场。体育老师丁老师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拿着哨子,一脸平静,像排练过。他先让我们跑了两圈,然后做了几节热身操,然后自由活动。
那天天气很好,太阳晒得人犯困。大部分人坐在篮球架底下晒太阳,有几个男生踢球。我同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英语卷子,蹲在器材室后面偷偷写,写两行抬头看一眼操场门口。我问他你干嘛呢,他说:这语法点我没懂,反正坐着也是坐着。
最离谱的是检查团真的来了。三四个人,走到操场边,站了一会儿,还跟丁老师聊了两句。我离得近,听见其中一个人问:“你们一周几节体育课?”
丁老师说:五节。
我心里算了一下。我们实际上一周只有两节。但这两节不会被占,因为中考要考体育,学校不敢占。不过两节,真的很少。
后来他们又转头问了几个同学。被问到的那几个人,是班主任前一天放学专门留下的,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他们回答得又快又齐:“五节。”“作业不多。”“睡眠时间充足。”“没有校外补课。”
检查团的人点点头,在纸上记了几笔,走了。
他们走出校门大概五分钟,丁老师吹了哨子:“集合,回教室。”
我们回到教室坐下,喘气的喘气,喝水的喝水。英语老师推门进来,把那本教案又翻开,说:好,我们把昨天的课补回来。
那天她讲了整整一节半的课,拖堂拖到下一节上课铃响。下课时她说:“这单元下周要考,大家抓紧。”
第二天早自习,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课表——又被换回去了。旧课表重新贴在那儿,星期四第三节,英语。透明胶带的印子还留在墙上,撕下来的时候把墙皮粘掉了一小片,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。
我不知道那片墙皮后来补没补。
二、我们每天怎么过的
检查那天,其实是我们整个学期里最轻松的一天。跑了两圈,晒了二十分钟太阳,虽然之后补课补到吐血,但至少有那么一会儿,我们是坐在操场上的,不是坐在教室里的。
平常的日子是什么样的?
早上七点二十到校。到校之后是早读,二十分钟,读语文或者英语。有时候老师会来盯,有时候是课代表领读。早读完了,开始第一节课。上午四节课,下午五节课,晚上还有晚自习。晚自习两节,第一节从六点半到七点四十,第二节从七点五十到九点。九点放学,回到家九点二十,吃点东西,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。有时候十二点。我们班有人写到凌晨一点,第二天上课趴着睡,老师看见了就点名,让站起来听。
考试一般安排在晚上。晚自习的时候,有时候是周测,有时候是月考。考完收卷,第二天出成绩。我们班有个传统,成绩出来那天,大家都不怎么说话。考得好的松一口气,考得差的趴桌子上。老师不公布排名,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。
体育课一周只有两节。周二下午一节,周四上午一节。这两节课不会被占,因为中考要考体育,学校不敢占。但两节真的很少。周二那节还好,周四那节有时候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冲掉——有时候是学校搞活动,有时候是老师临时有事,有时候是天气不好。一个学期下来,真正上满的体育课,可能也就二十来节。
不过至少不会被占。我有个小学同学在另一所学校,他说他们体育课经常被数学老师要走。我听了觉得不可思议。中考要考的东西,学校就重视;不考的,就不重视。体育因为要考,所以还能保住两节。音乐美术因为不考,就干脆没了。这算什么减负呢?只是把不考的科目减掉了。
音乐课、美术课?有。但通常是这样的:音乐老师进来,说“今天你们班主任说这节课她要用”,然后我们就掏出英语卷子。美术课更直接,美术老师干脆就不来了,由班长去问,回来说“美术老师今天有事,大家自习”。自习的意思就是写作业,或者被某科老师叫去办公室改错。
我们班的黑板左上角,永远写着“距某某还有XX天”。那个数字每天由值日生擦掉重写,一天减一。我有时候盯着那个数字看,觉得它像倒计时,像炸弹,像什么东西在追我们。老师在前面讲课,那个数字就在旁边挂着,谁都能看见。没有人说它,但它就在那儿。
下午五节课,每一节都排得满满的。第一节语文,第二节数学,第三节英语,第四节物理,第五节自习。自习不是真的自习,是数学老师来讲题,或者英语老师来听写。有时候两个老师抢,谁先到教室谁占。有一次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同时推门进来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数学老师说“你上你上”,英语老师说“没事你上你上”,推让了半天,最后数学老师上了。英语老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晚自习两节,第一节通常是写作业,第二节有时候考试,有时候讲题。九点放学铃响的时候,没有人动。因为老师还在讲,讲完最后一道题才放我们走。有时候讲到九点十分,有时候九点二十。走出校门的时候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路灯和零零散散的家长。
三、书包的重量
我妈给我买过一个拉杆书包,因为普通书包背不动。我称过,最重的一天,书包九斤二两。
里面装了什么?语文课本、数学课本、英语课本、物理课本、道德与法治、历史、地理、生物,每科还有一本同步练习册,还有各科的试卷夹、错题本、课堂笔记本。光数学就有三本:课本、练习册、错题本。英语更多:课本、单词本、语法本、练习册、听力训练册。
课本本身不重,重的是那些“配套”。学校说“一科一辅”,但哪个家长敢只买一本?书店里摆着那么多,老师说“推荐”,家长就买。买了就得写。写了老师就改。改了就要讲。讲了就要考。考了就要排名。排名一出,家长群里就热闹了。
那天我妈在家长群里看到一条消息,是某个家长发的:“各位,我听说某某书店有一本数学压轴题专项,挺好的,大家要不要团购?”下面一排“要”“+1”“算我一个”。我妈也报了名。第二天书就到了,厚厚一本,四百多页。我翻了翻,一道题都不会。我妈说:“没关系,慢慢做,别人都在做。”
别人都在做。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。别人都在做,所以我也得做。别人都在补,所以我也得补。别人都考得好,所以我不能考差。问题是,别人是谁?我们班五十个人,每个人都觉得“别人”在拼命。于是每个人都拼命。结果谁也没比谁轻松,只是所有人都更累了。
我们班有个女生,书包比我更重。她妈妈给她买了一个买菜用的小拉车,她每天拉着来上学,像去超市采购。有一次在楼梯上轮子卡住了,她急得脸通红,后面堵了一堆人。有个男生说“你干脆把课本撕了得了”,她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后来她跟我说,她其实想撕,但不敢,因为每一本都可能要用。
我试过把一些书放在学校桌斗里,不带回家。但桌斗太小,塞不下。而且有时候老师临时调课,你带回去的书没带回来,就完了。有一次我把英语书放学校了,结果晚上英语老师临时加了一节线上答疑,我什么都没带,只能干听。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把所有书背回家,不管用不用得上。
四、周末和假期
周末?周六上午补数学,下午补英语,周日上午补物理。这是我妈给我报的,她说“别人都补,你不补就落后”。我算过,我们班五十个人,报了两个以上补习班的,至少四十个。有报五个的,周末两天排得比上学还满。
双减之后,补习班从线下转到线上,从大班转成“一对一”,名字也不叫补习班了,叫“素养提升”“思维拓展”“学业规划”。价格翻了一倍,但该上的还得上。我妈说:“不让补课,但中考还在啊。你不补,别人偷偷补,你不就亏了?”
学校呢?学校说“减负”,作业少了,考试少了。但作业少了的后果是,老师上课讲得更快,因为“你们课后要自己练”。考试少了的后果是,每次考完不公布排名,但老师会私信家长“您孩子这次多少名”。我妈每次收到这种私信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她不骂我,但会叹气。叹气比骂人更难受。
假期更不用说了。暑假两个月,补习班占了一个半月。剩下半个月,老师布置的作业堆成山:语文八篇作文,数学十套卷子,英语背完所有单词,物理等各五套试卷。
有一年寒假,大年三十那天,我还在写作业。窗外在放烟花,我妈在厨房包饺子,我爸在看春晚。我坐在书桌前,对着数学卷子,心里想:过年到底是什么感觉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天我写到凌晨一点,把当天的任务完成了,然后睡了。第二天早上八点起来,继续写。
初二的寒假,我妈给我报了一个“寒假集训营”,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,中午休息一个小时。集训营在一个写字楼里,一个教室挤了三十个人,空气不流通,闷得人头疼。老师讲得很快,我有时候跟不上,就偷偷拿手机拍下来,晚上回家再看。但晚上回家还有学校的作业,拍到的东西根本没时间看。集训营结束的时候,我拍了三百多张照片,一张都没打开过。
五、体育课
体育课一周两节,周二下午一节,周四上午一节。这是雷打不动的。因为中考要考体育,学校不敢占。但两节真的很少。
中考体育满分六十分,计入中考总成绩。六十分,在中考里能差出好几百名。考试项目有男生一千米、女生八百米,还有立定跳远、实心球、跳绳这些,可以自己选。我选的是四分钟跳绳,因为我跑步不行,跳绳还能练。四分钟跳绳,听起来简单,但真跳起来,跳到两分钟腿就软了,三分钟胳膊就酸了,四分钟全靠咬牙撑。
体育老师姓丁,四十多岁,晒得很黑。他人很好,从来不骂我们,但也从来不多上。他说:“我就两节课,你们别指望我能把你们练成运动员。该跑就跑,该跳就跳,考试的时候尽力就行。”
他说的没错。两节课,跑两圈,做几节热身操,然后自由活动。有时候他会教我们立定跳远的技巧,有时候教我们扔实心球。但教完就完了,没有时间练。下一节课来,上次教的又忘了。
我同桌体育不好,一千米跑五分半。中考要考,他急得不行。他跟他妈说想报个体育补习班,他妈说“体育还报班?你每天跑跑不就行了”。他说“每天跑?我哪有时间跑”。他妈没话说了。后来他还是报了一个体育培训班,周末早上去,练两个小时。练了一个月,一千米跑进了五分。他高兴得不行,说“终于及格了”。
但更多的人没报。因为周末已经排满了,排不出时间。只能在体育课上练,但体育课只有两节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还要热身、还要听老师讲、还要自由活动。真正练的时间,可能就十几分钟。十几分钟,一周两次,够干什么?
我练四分钟跳绳,就是在体育课上练的。丁老师教了我们几节,怎么摇绳,怎么呼吸,怎么分配体力。但教完就完了,剩下的靠自己。我有时候在楼下小区里跳,但楼下邻居会投诉,说吵。我就只能在学校跳。学校就两节体育课,周二下午跳一会儿,周四上午跳一会儿。四分钟一组,跳两组,八分钟。一周八分钟。八分钟能练出什么?什么都练不出来。
有一次体育课,丁老师说:“你们知道为什么中考要考体育吗?因为不考的话,你们就真的没时间运动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,但笑得有点无奈。我们也在笑,但笑得也有点无奈。
我们班有个同学,体育特别好,跑得快,跳得高。但他学习一般。他说他以后想当体育生,走特长生路线。但他妈不同意,说“体育生没出路”。他每次上体育课都特别认真,跑得比谁都快。但两节课,他跑完就没事了。剩下的时间,他坐在操场边,看着别人踢球,自己发呆。
我有时候想,如果体育课多几节,他是不是就能多跑一会儿。如果他多跑一会儿,他是不是就能更接近他的梦想。但两节课,就两节课。跑完就完了。
周四上午那节体育课,其实挺尴尬的。因为前一节是英语,后一节是数学。每次上完体育课,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,英语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拿着教案,说“快点快点,把汗擦擦,上课了”。我们连水都来不及喝,就得掏出课本。有时候丁老师拖了两分钟,英语老师就站在走廊里看着,也不说话,但表情不太好看。丁老师看见了,就吹哨子说“下课了下课了”,让我们赶紧回去。
那种感觉,像是体育课是借来的。借了四十五分钟,用完就得还。还的时候还要看人脸色。
六、老师的难处
其实老师也不容易。
我们数学老师,每天最早到校,最晚走。她讲课很好,但也很严。她私下跟我们说:“我也不想拖堂,但进度赶不完。你们知道吗,期末考试范围又加了两个单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一脸无奈。她每天早上七点就到校,晚上陪我们晚自习到九点。她的朋友圈里全是学生作业的照片,配文是“又是充实的一天”。我看着都觉得累。

英语老师工作了十几年,算是老教师了。每天改作业改到晚上十点。她儿子也在上初中,她没时间管。有一次她在办公室打电话,我路过听见她说:“妈今天晚点回来,你自己热一下饭。”声音挺平静的,但挂了电话她坐那儿愣了一会儿。她占过体育课吗?没有。因为体育要中考,她不敢占。但她占过音乐课、美术课。有一次她说:“我知道你们想上音乐,但这次月考平均分掉了,校长找我谈话了。咱们把这节课上完,下次我尽量不占了。”但下次她还是占了。因为下次月考又掉了。
班主任(就是英语老师)就更不用说了。她管我们五十个人的所有事:成绩、纪律、卫生、心理健康、家长沟通。有一次她在班会上说:“我知道你们累,我也累。但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,船要沉了,谁都跑不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教室安静了很久。
老师也有KPI。平均分、优秀率、及格率、升学率,一个都不能少。校长要成绩,家长要成绩,上面要成绩。老师夹在中间,只能把压力传给我们。不是她们想这样,是她们也只能这样。
有一次我路过办公室,听见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在聊天。数学老师说:“这次月考平均分又掉了零点五,校长在群里点名了。”英语老师说:“我们班也是,阅读理解丢分太多,我打算每天加一篇。”数学老师叹了口气,说:“加吧,不加怎么办,到时候中考考砸了,家长第一个骂的是我们。”英语老师没说话,过了会儿说:“你说这减负减的,到底减了谁的负?”数学老师笑了一声,没回答。
七、家长的焦虑
我妈每天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,晚上十一点我写作业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,有时候看手机,有时候打瞌睡。她不敢先睡,说“你还在写,我怎么能睡”。我说你先睡吧,她说不行,万一你写着写着睡着了呢。
她加了好几个家长群,有班级群、年级群、补习班群、团购群。每个群消息都是几百条,她一条一条看。看到有用的就截图保存,看到别人报班她就焦虑。有一次她跟我说:“你知不知道,你们班那个谁,已经在学初三的内容了。”我说不知道。她说: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然后她就给我也报了那个班。
她其实也不想这样。有一次她看我很累,说:“要不今天别写了,早点睡。”我说不行,明天要交。她说:“那我帮你跟老师说一下?”我说不用,老师会骂的。她就没再说话,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。
我知道她心疼我,但她也怕我落后。这种矛盾,她解决不了,我也解决不了。
有一次我在她手机上看到一个搜索记录:“孩子太累怎么办。”下面还有一条:“孩子成绩下降怎么办。”再下面:“中考考不上高中怎么办。”我看着那几条搜索记录,心里挺难受的。我知道她也在想办法,但她也没有答案。
我妈有个朋友,她儿子比我大一届,去年刚中考完。那个阿姨来我家做客,我妈问她儿子考得怎么样。阿姨说考上了,但分数刚好卡在分数线上一分。我妈说那也挺好的。阿姨说好什么啊,进去的时候是垫底,现在天天被老师点名,孩子压力大得不行,晚上睡不着。我妈听了没说话,看了我一眼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,我要是也卡着线进去,会不会也这样。或者更糟,连线都卡不上。
八、中考
说到底,所有的事情都绕不开中考。
我们学校普高率百分之七十。这个数字听起来不低,一半多的人都能上普高。但你知道百分之七十里面是什么吗?是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区别。重点高中只有百分之二十,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是普通高中。普通高中里,又分三六九等。好的普通高中和差的普通高中,差距比人和狗都大。
所以虽然普高率是七十,但大家还是拼。因为没有人想上那个“保底”的普高。我妈说:“你要争取上重点,实在不行也要上个好点的普高。千万别掉到后面去。”她没说掉到后面会怎么样,但我知道她怕什么。
中考考什么?考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道德与法治、历史、体育。总分多少,分数线多少,每一分都重要。一分差多少名?在我们这儿,一分差一百多名。一百多名,可能就是重点和普通的分界线。
体育六十分,也在总分里。六十分,能差出好几百名。所以体育课虽然只有两节,但没人敢不上。因为不上就丢分。丢分就掉名次。掉名次就上不了好学校。这个逻辑,每个人都懂。
我选的四分钟跳绳,满分是跳够多少个。具体多少个我忘了,反正很多。我现在跳三分钟就喘得不行,四分钟根本撑不下来。丁老师说慢慢练,但我哪有时间慢慢练。一周就两节体育课,跳两组四分钟,八分钟。八分钟能练出什么?什么都练不出来。
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体育课多一些,我是不是就能多练一会儿。如果多练一会儿,我是不是就能跳够满分。如果跳够满分,是不是就能多考几分。多考几分,是不是就能上好一点的学校。但体育课就两节,想再多也没用。
职高是什么?老师不说,但大家都知道。家长说“你要是考不上普高,这辈子就完了”。我说“职高也可以学技术啊”,我妈说“你懂什么,职高出来能干什么”。我不知道职高出来能干什么,但我知道所有人都怕它。因为怕,所以拼命。因为拼命,所以减负减不下来。
我们班有个同学,成绩中等偏下,他妈妈每天给他打电话,第一句话就是“今天考了多少分”。有一次他考了七十分,他妈妈在电话里哭了。他挂了电话,趴在桌子上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说:“我是不是特别没用。”没人知道怎么回答他。
还有一个同学,成绩很好,但他爸爸还是不放心,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。他每天上完学校的课,还要上线上的课,上完线上的课,还要写补习班的作业。有一次他在课堂上睡着了,老师叫他站起来,他站起来了,但眼睛还是闭着的。老师叹了口气,让他坐下了。
我们学校去年中考,有个学长考了六百多分,上了重点。他回学校做分享,说“其实没什么窍门,就是刷题”。他展示了他的刷题本,厚厚一摞,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。他说他初三一年做了三百多套卷子。底下有人小声说“疯了吧”,他听见了,笑了笑,说“你们到了初三就知道了”。
九、我们
我们班五十个人,每个人都在熬。
熬到中考,熬到高考,熬到大学,熬到工作。熬完这一关,还有下一关。减负?减负是别人的事,不是我们的事。我们的任务是考上去,别掉队。
我们班有个同学,成绩很好,年级前二十。但他每天带两个饭盒,一个装午饭,一个装咖啡。他说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困了就喝咖啡。我说你这样身体受不了,他说“受不了也得受,考不上重点高中就完了”。
还有个同学,喜欢画画,画得特别好。但她妈把她的画具全收起来了,说“考完中考再画”。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,画完就撕掉,怕被老师看见。有一次我看见她画了一只鸟,翅膀张开的,像要飞走。她发现我在看,赶紧把纸揉成一团。我说你画得挺好,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们班有个传统,每次大考之前,大家会在黑板上写一句话。有一次有人写了“活着就行”,被老师擦了。后来有人写了“尽力就好”,也被擦了。最后写的是“冲刺中考”,留了一个星期。但我知道,很多人心里想的,其实是第一句。
晚自习两节,第一节还好,第二节最难熬。因为困,因为累,因为想回家。有时候写着写着,笔就停了,眼睛就闭上了。老师会走过来敲桌子,敲一下,醒了,继续写。有时候实在撑不住,就趴在桌上睡五分钟,让同桌看着老师。同桌也困,但同桌会帮你看着。这是我们的默契。
九点放学铃响的时候,其实大家都很想走。但老师还在讲,讲完最后一道题才放我们走。有时候讲到九点十分,有时候九点二十。走出校门的时候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路灯和零零散散的家长。我妈一般都在校门口等我,有时候站在路灯下,有时候坐在电动车上。看见我出来,她就挥挥手,说“饿不饿”。我说不饿。她说“那走吧”。我就坐上电动车后座,搂着她的腰,闭上眼睛。
从学校到家,骑车大概十分钟。这十分钟,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。不用写作业,不用听课,不用想题。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我妈有时候会问“今天怎么样”,我说“还行”。她就没再问了。她知道“还行”是什么意思。
十、检查文化
说回检查。
那天的检查,只是很多次检查中的一次。每学期都有,有时候查“双减”,有时候查“五项管理”,有时候查“课后服务”。每次检查之前,学校都会忙一阵。墙上的课表要换,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要重画,图书馆要摆满书,心理咨询室要开门,劳动实践基地要种上菜。平时锁着的门全打开了,平时不上的课全上了,平时不会回答问题的同学,那天都变得特别会回答。
我记得有一次检查,来的人问我们:“你们每天睡几个小时?”我们班一个同学说“九个小时”。检查组的人点点头。实际上呢?他每天十二点睡,六点半起,六个半小时。但老师提前教了,说“问睡眠就说九小时,问作业就说一个小时,问补课就说没有”。我们像背课文一样背答案。
那次检查完,班主任在班上总结,说“大家表现很好,检查组很满意”。然后她顿了顿,说:“但是,该补的还是要补,该考的还是要考。你们心里要有数。”
我们心里有数。
有一次检查,检查组的人问一个同学:“你们课后服务都干什么?”那个同学说“写作业、看书、参加社团”。实际上课后服务就是坐在教室里写作业,有时候老师来讲题。社团?有是有,但一个学期就活动过一次,还是为了拍照片。照片拍完,社团就解散了。
还有一次,检查组要看“劳动实践基地”。学校在操场角落划了一小块地,种了几棵白菜。检查那天,班主任让我们去拔草、浇水,还让一个同学站在旁边假装在观察植物。检查团的人来了,拍了照,走了。第二天,那块地就没人管了。白菜后来被虫吃了,草长得比白菜还高。
检查团来的那天,我们班的“心理咨询室”也开门了。平时那间屋子是锁着的,里面堆着拖把和扫帚。检查前一天,班主任让几个同学去打扫,把拖把扫帚搬出来,摆上沙发、茶几、绿植,墙上贴了“心灵驿站”几个字。检查团的人来了,进去转了一圈,说“不错”。检查团走了,沙发茶几又搬走了,拖把扫帚又搬回去了。
还有一次,检查组要听“推门课”。就是随机走进一个教室听课。那天所有老师都紧张,因为不知道会推哪个班。结果推了我们班,是数学课。数学老师讲得很好,但平时她讲得也这样。检查组的人听了十分钟,走了。数学老师继续讲,但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下课的时候她说:“今天这节课,你们配合得不错。”我们也不知道我们配合了什么。
十一、墙皮
回到那天检查结束。
第二天早自习,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课表——又被换回去了。旧课表重新贴在那儿,星期四第三节,英语。透明胶带的印子还留在墙上,撕下来的时候把墙皮粘掉了一小片,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。
我不知道那片墙皮后来补没补。但我知道,就算补了,下次检查还会再撕,再贴,再粘掉一片。时间长了,那面墙就全是印子,全是胶带,全是补过的痕迹。课表会换,墙皮会掉,但英语课永远在那儿。体育课永远在课表上,一周两节,少得可怜,但至少没被占。
减负这件事,我其实不指望了。我不指望作业变少,不指望体育课变多,不指望周末不用补课。我只指望,等我长大以后,我的孩子上学的时候,墙上那张课表,不用再换来换去。但那大概也只是指望。
因为只要中考还在,只要重点高中还那么难考,只要分数还是唯一的尺子,减负就永远是一张纸。检查来了贴上去,检查走了撕下来。我们站在操场上晒太阳的那二十分钟,就像是偷来的。偷来的东西,迟早要还。
那天放学,我路过教务处,看见里面堆着一摞纸。是新印的课表,还没来得及发。我瞥了一眼,最上面那张,星期四第三节,写的是——体育。
我笑了笑,走了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夕阳正好,天边一片橙色。校门口全是家长,有的在刷手机,有的在聊天,有的伸长脖子往学校里看。我妈也在里面,看见我就挥手。我走过去,她接过我的书包,说:“今天累不累?”我说还行。她说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我说随便。她说:“那给你做排骨吧,补补。”
我坐在她电动车后座上,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街上全是穿校服的学生,背着书包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他们要去补习班,或者回家写作业。我也一样。
但那一刻,我脑子里想的不是作业,不是考试,不是排名。我想的是那片墙皮。灰白色的,不平整的,露在透明胶带下面的那片水泥。它还在那儿吗?还是已经被补上了?
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它还在。因为至少它证明过,有些事情,曾经发生过。
十二、体育课的事
再说回体育课。
一周两节,周二下午和周四上午。真的很少。周二那节还好,周四那节经常被冲掉。有时候是学校搞活动,有时候是老师临时有事,有时候是天气不好。一个学期下来,真正上满的体育课,可能也就二十来节。
丁老师其实也想多教我们一点。但他只有两节课,教不了太多。他说:“你们别指望我能把你们练成运动员。该跑就跑,该跳就跳,考试的时候尽力就行。”他说的是实话,但听着有点心酸。
中考体育六十分,谁都不敢丢。我选的四分钟跳绳,看着简单,其实特别累。丁老师教我们的时候说,跳绳要手腕摇,不要用胳膊,呼吸要匀,不能停。道理我都懂,但跳起来就全忘了。跳到两分钟,腿就开始软。跳到三分钟,胳膊就抬不起来了。第四分钟,全靠意志力。
我们班有个同学,跳绳特别厉害,四分钟能跳满分。他说他每天晚上在家练,在阳台上跳,楼下邻居上来敲过两次门。后来他改在楼道里跳,楼道有回音,整个单元都能听见。但他没办法,不练就跳不够。
我有时候想,如果体育课多几节,是不是大家就能多练一会儿。如果多练一会儿,是不是中考体育就能多考几分。如果多考几分,是不是就能上好一点的学校。但体育课就两节,想再多也没用。
我们班有个同学,体育特别好,但他学习一般。他说他以后想当体育生。但他妈不同意,说“体育生没出路”。他每次上体育课都特别认真,跑得比谁都快。但两节课,他跑完就没事了。剩下的时间,他坐在操场边,看着别人踢球,自己发呆。
我有时候想,如果体育课多几节,他是不是就能多跑一会儿。如果他多跑一会儿,他是不是就能更接近他的梦想。但两节课,就两节课。跑完就完了。
那天检查团来的时候,问丁老师一周几节体育课。丁老师说五节。检查团的人点点头,记了几笔。他们走了以后,丁老师吹哨子集合,我们回教室。第二天,课表换回来了,体育还是两节。
五节和两节,差的不是三节课。差的是信任。
十三、最后
我们班后面黑板上,有一行字,是上学期写的,一直没擦。写的是:“熬过现在,就好了。”
我不知道“好了”是什么时候。可能是中考完,可能是高考完,可能是工作以后。但我知道,现在还没熬过去。现在还在熬。
检查那天,我们在操场上晒太阳。我坐在篮球架底下,闭着眼睛,听旁边同学在聊天。他们在聊游戏,聊动漫,聊哪个明星又出了新歌。他们笑得很大声,好像这一刻,什么作业什么考试什么排名都不存在。
我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操场。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检查团的人站在操场边,正在跟丁老师说话。丁老师手里拿着哨子,一脸平静。远处的教学楼里,有教室的窗户开着,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写东西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操场和教学楼是两个世界。操场上有阳光,有风,有笑声。教学楼里有课表,有试卷,有倒计时。我们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跑,跑得气喘吁吁。但大部分时候,我们待在教学楼里。操场只是偶尔路过。
检查团走了以后,我们回到教学楼。英语老师推门进来,说“把昨天的课补回来”。那一刻,我觉得操场那个世界消失了。阳光没了,风没了,笑声没了。只剩下课表,试卷,倒计时。
第二天,课表换回来了。墙皮掉了一片。没人补。
我坐在教室里,看着英语老师在上面讲课。黑板左上角的数字又小了一天。我低下头,翻开英语书,开始记笔记。
窗外阳光很好,但我没时间看。
只有周二下午和周四上午,我才能去操场。跑两圈,做几节操,然后回教室。四十五分钟,很快就过去了。快得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至少,那两节课,是真的。没有人占,没有人抢。因为中考要考,因为六十分很重要。两节课,很少,但还在。
周四上午那节体育课,上完回教室的时候,英语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手里拿着教案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丁老师在后面吹哨子,说“下课了下课了”。我们跑回教室,掏课本,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。英语老师走上讲台,说“我们继续”。
那一刻,我觉得体育课像是没发生过。但腿是酸的,汗还在背上。这些是真的。
我有时候会想,四分钟跳绳,我到底能不能跳到满分。丁老师说能,只要坚持练。但我一周只有两节体育课,一节四十五分钟,能练多久?八分钟。一周八分钟。跳到中考,我算了一下,还有一年多,五十多周,四百多分钟。四百多分钟,不到七个小时。七个小时,能练出满分吗?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会练的。因为没有别的办法。体育课就两节,不练就丢分。丢分就掉名次。掉名次就上不了好学校。这个逻辑,每个人都懂。
也许这就是减负的极限了。减掉不考的,留下要考的。音乐美术没了,体育还剩两节。两节,总比没有好。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。但我知道,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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