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卡。

我初二
上周五晚上，我们班群里又开始刷屏了。家委会发了句"青年大学习还有谁没做，三点前接龙"，底下就开始排队发截图。
那些截图形形色色。有的拍歪了，有的带着电量百分之八的红条，有的半个屏幕还留着抖音的界面——上一秒在刷视频，下一秒切过去截了张图，右上角的时间差不到一分钟。有个同学更省事，把上周的截图重发了一遍，连日期都没裁，被眼尖的人截了图发到小群里，大家笑了一晚上。
我家是我妈代做的。她吃完晚饭拿着我手机坐在沙发上，点开视频，直接拖到结尾，看到那个"恭喜完成"的界面，截图，发群里，再在接龙里打上我的名字。全程四分半。她一边点一边跟我爸说："这孩子学校的事儿比我上班还多。"
有一次她手快，点完直接把截图发到班级群，标题是"xxx已完成本期青年大学习"。老师回了个大拇指，说"xxx妈妈真负责，大家学习一下"。我妈还挺高兴，把那条消息举给我看。我看了半天，没敢说那四分半钟里我一直坐在旁边打游戏。
至于视频里讲了什么，我一句也说不上来。
这样的事在我们学校太多了。多到我有时候觉得，上学这件事有很大一部分是在"证明自己上过学"。
先说眼保健操。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，广播准时响起来，"第一节，按揉睛明穴"。全班把手往脸上一糊，闭着眼等那五分钟过去。说实话没一个人手放在正确位置，包括我自己。
有一次我看见前排一个男生闭着眼，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，一下一下，在给自己数拍子。我差点笑出来，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。隔壁班这周被扣了分，说是有个人在做操的时候睁眼——后来才知道，那人隐形眼镜滑片了，疼得直流眼泪，正拿手揉呢，就被记了名字。
我们班这周又是满分。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我们，说大家保护眼睛的意识提高了。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"我近视又深了五十度"，被同桌捅了一胳膊肘。
公开课是最隆重的一场。
老师提前一天就把提问名单排好了，谁答第几题、答什么、站哪个位置，全过了一遍。被点到的人还要提前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，老师原话是"别到时候卡壳，卡壳就不好看了"。
那天教室后面坐了一排外校老师，架着摄像机，我们每个人后背挺得笔直，气氛比月考还紧张。其实那节课上周就上过了，连老师那句"这个问题很有价值，谁来补充一下"都是原话重播。
中间有个小组讨论的环节。我们讨论得特别热烈，头凑得很近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看起来像在争什么——其实组长早把结论写在纸上了，我们只是在演"讨论"这个动作，把声音放大一点，把头凑近一点，好让摄像机拍到。
下课铃一响，后排老师鼓掌，我们也跟着鼓掌，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。第二节课还是这间教室，老师把课本翻回上周的页码，说"这节课我们重新讲一遍，上次的算预习"。
还有一次填心理测评表，说是上面要求的，要存档。
老师在讲台上说：认真填，要实事求是。我刚信了一半，她又补了一句：这张表会进档案袋，你们自己看着办。
前面几十道题都好填，问睡眠、问运动、问跟同学的关系，我一路往下写。到中间停住了。那道题是"你觉得自己最近快乐吗"，选项是"非常快乐 / 比较快乐 / 不太快乐 / 说不清"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我有答案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填。填"不太快乐"吧，这张纸要进档案袋，档案袋跟着我到毕业，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，会不会有人找我谈话，会不会通知我妈，会不会在班里传开。填"非常快乐"吧，我上周确实有过那么几天——月考砸了，回家我妈翻我书包翻出那张卷子，站客厅里说了四十分钟，我趴在桌上什么都不想干，觉得日子挺没劲的。就那么几天，后来也就过去了，但它确实是"最近"。
我抬头看了看周围。前排的女生已经在做下一页了，笔尖从头到尾没停过。后排几个男生一边填一边笑，说"这题全选B肯定没毛病"。
我也选了B。
交表的时候老师把所有表格摞在一起，用夹子一夹，说"咱们班整体心态都不错，没有一个需要关注的，挺好"。她这句话说得特别轻松，像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可我刚才明明看见，有个人在那道题上停了很久——那个人就是我。
志愿服务也算一桩。学校说每学期要满二十小时，不然综合素质评价那一栏是空的，将来评优要吃亏。
上个月周末我们去社区"服务"。二十几个人在学校门口集合，班长举着班旗，每人手里一个垃圾袋。走了十分钟到那个小区，然后就开始捡垃圾。
捡了大概五分钟，班主任说：先别捡了，过来拍照。
我们站成一排，班旗举在中间，垃圾袋提在手上，每个人笑得特别灿烂。拍完竖屏拍横屏，拍完横屏又拍了一张"正在捡"的——蹲在地上，手伸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瓶子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。整个过程十五分钟，捡垃圾只用了五分钟。
有个奶奶在旁边看我们，问"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呀，做好事呢"。班长特别自然地喊了一声："阿姨您往这边站一点，挡光了。"
照片发到家长群，配文是"我班志愿服务在行动"，后面跟了一串家长点赞。我妈给我转了五块钱，说辛苦了。
那天我们总共在那儿待了四十分钟。回去的时候垃圾袋还是空的，有几个人的袋子连口都没拆开。
食堂那边也不消停。这学期抓"光盘"，泔水桶旁边专门有人记名字，谁倒得多就记一次，一周被记三次要叫家长。
于是大家都开始发明办法。有人把不爱吃的肥肉包进餐巾纸，攥在手心里带出去，扔教学楼那边的垃圾桶。有人把青菜塞进喝完的酸奶盒。我同桌更绝，他每次都把饭吃得一粒不剩，然后回教室趴一整个午休，说胃疼。我问他你干嘛吃那么快，他说：倒了要记名字，记了名字班主任找我，我懒得挨说，吃完比挨说省事。
泔水桶确实比以前空了。但我昨天在教学楼走廊的垃圾桶里，翻到了三份完好的炒饼，油还没渗开。
减负问卷更直接。老师站在讲台后面，卷子发下来，她说：都填A，这个关系到学校评比。
我低头看那道题——"你觉得目前作业量如何？A.适中 B.偏多 C.非常多"。有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凌晨一点，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的答案是我从网上抄的，因为实在不会，第二天要交，不交要罚站。
我抬头看了老师一眼。她没看我，她在看窗外的走廊。
我就填了A。
交卷的时候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："我填C了。"他同桌说："你疯了？"过了一会儿，我看见他被叫去办公室了。回来的时候他没说话，手里捏着一张新卷子，坐下来重新填。这次他填得很快。
不过这些都比不上"检查双减"那天。
那天是周四。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，广播突然响了，让各班班长去教务处领新东西。班长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纸，脸色不太对。班主任接过来看了看，把教室墙上那张旧课表撕下来，把新的贴上去，用透明胶带把四角都压实了，压得特别仔细。
然后她站在讲台上，说了很长一段话。
大意是：明天有检查，检查的是"双减"落实得怎么样。从今天起到明天，所有人必须按新课表上课。新课表长什么样，每个人都要记清楚，尤其是——她敲了两下黑板——星期四上午第三节，写的是体育。
底下有人小声"啊"了一声。星期四上午第三节一直是英语，我们班没有人不知道。
班主任看了那人一眼，说：就是体育。记住，是体育。
随后班主任还特意强调，检查团要"翻书包"，明天所有买的练习册一律不许带。
那天晚上她还在群里发了新课表的照片，让家长也看一眼，说"配合学校工作"。我妈拿着手机问我"你们周三下午怎么多了节美术"，我说不知道。她说"不是减负吗，怎么课还变多了"，我说不知道。她就拍了张照，说"行，我记一下"。
第二天早上一来，班主任就打开讲台下面一个隐藏的空间，把我们班那些不小心带来的练习册整齐放入，实在是精致极了。
上午第三节，英语老师走了进来。我们都看着她。
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，说：今天不上英语，这节是体育。
没人敢接话。她顿了一下，又说：把英语书收起来，出去站队。
我们就在走廊里排好队，下楼，走到操场。体育老师已经在等着了，手里拿着哨子，一脸平静，像排练过。他先让我们跑了两圈，然后做了几节热身操，然后自由活动。
那天天气很好，太阳晒得人犯困。大部分人坐在篮球架底下晒太阳，有几个男生踢球。我同桌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英语卷子，蹲在器材室后面偷偷写，写两行抬头看一眼操场门口。我问他你干嘛呢，他说：这语法点我没懂，反正坐着也是坐着。
最离谱的是检查团真的来了。三四个人，走到操场边，站了一会儿，还跟体育老师聊了两句。我离得近，听见其中一个人问："你们一周几节体育课？"
体育老师说：五节。
我心里算了一下。我们实际上一周只有两节，其中一节还经常被老师"借"走——从开学到现在，真正能下楼跑一圈的次数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后来他们又转头问了几个同学。被问到的那几个人，是班主任前一天放学专门留下的，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他们回答得又快又齐："五节。""作业不多。""睡眠时间充足。""没有校外补课。"
检查团的人点点头，在纸上记了几笔，走了。
他们走出校门大概五分钟，体育老师吹了哨子："集合，回教室。"
我们回到教室坐下，喘气的喘气，喝水的喝水。英语老师推门进来，把那本教案又翻开，说：好，我们把昨天的课补回来。
那天她讲了整整一节半的课，拖堂拖到下一节上课铃响。下课时她说："这单元下周要考，大家抓紧。"
第二天早自习，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课表——又被换回去了。旧课表重新贴在那儿，星期四第三节，英语。透明胶带的印子还留在墙上，撕下来的时候把墙皮粘掉了一小片，露出下面灰白的水泥。
我不知道那片墙皮后来补没补。
劳动课现在也要交作业，标准是拍照打卡。我妈炒了盘土豆丝，我站在灶台边摆拍了一张，笑得特别灿烂，像是那盘菜是我做的。照片交上去，老师给了优。那盘土豆丝最后是我妈自己吃的，我一口没动，因为我根本不会开火。
班会也这样。每次必拍照，拍完发家长群。班长负责提醒大家"坐直，看镜头，笑一下"。照片里我们坐得整整齐齐，目光一致投向黑板，黑板上写着"做新时代好少年"。快门响完那三秒钟，所有人立刻瘫回椅子上，该补作业的补作业，该睡觉的睡觉。黑板上那行字第二天就被擦了，因为下节公开课要用。
大课间跑操要喊口号，"一二三四——"声音越大越好，主席台上有老师打分。我们班体育委员嗓子喊哑了，回去喝板蓝根，第二天还在喊。可队伍一解散，立刻有人开始聊昨晚的电视剧，声音比刚才喊口号还大。
昨天下午放学，我路过操场，看见初一的新生也在拍志愿服务的照片。班旗举在中间，每个人手里提着空垃圾袋，笑得特别灿烂，跟我上个月一模一样。
快门响完那三秒钟，有人说了句"终于拍完了"，然后所有人一起松了口气。
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没过去，转身往办公室走——那天英语老师让我去拿作业本。
办公室里还剩几个老师，都埋着头。我们英语老师坐在靠门那张桌子前面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旁边放着双面胶和剪刀。她在往册子里贴照片，一张一张地贴，每贴完一张就在旁边写两行字。
我喊了声报告。她抬头看我，愣了一下，说作业在桌上，自己拿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正好看见册子摊开的那一页。是我们班在社区举着班旗的照片，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，手里的垃圾袋瘪瘪的，什么都没装。照片旁边那行字是她的笔迹，写着"通过本次活动，同学们深刻体会到了劳动的意义"。
她也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。
然后她没说话，把那页翻了过去，拿起下一张照片，继续贴。
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过来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那天的垃圾袋是空的，知道公开课是重播的，知道问卷上的A是怎么填出来的，知道星期四上午那节"体育"其实是英语，知道旧课表被撕下来的时候粘掉了一片墙皮。她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——因为那些照片是她一张一张贴进去的，那些字是她一行一行写上去的，那些本子是她一本一本摞起来的。
可是她还是得贴。
我想起她拖堂拖到上课铃响那天，说"这单元下周要考，大家抓紧"。把体育课改成英语的是她，把英语课又改回体育课的也是她。她一边演，一边还得把真正的课补回来，因为考试是真的，分数是真的，后年的中考也是真的。
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走廊里的课表全换回了旧的，新的那摞纸不知道收去了哪里。
我抱着书包往校门口走。以前我一直以为，是老师让我们在台上演，他们站在台下看。那天我才发现，老师也在台上，他们头顶上还有人在看。
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。但我知道，从我们这层楼往上一层一层数上去，每一层都有人在贴照片，每一层都有人在撕课表，每一层都有人一边演一边叹气，叹完了还得把下一张照片贴上去。